互联网负性情绪传染的机制与治理

当前，互联网空间已成为社会心态的“晴雨表”。为构建清朗网络空间，培养自尊自信、理性平和、积极向上的网络社会心态，国家一方面通过“清朗”系列专项行动强化精准治理，另一方面以《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等法律法规划定红线。面对互联网负性情绪带来的严峻挑战，如果任由其快速传播和非理性放大，不仅会侵蚀个体心理健康，更对社会信任与公共理性构成深层威胁。厘清负性情绪传染的内在机制及治理路径，对于让算法为理性服务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网络负性情绪加剧扩散的三重机制

情绪感染指个体在接触他人的情绪表达后，其自身情绪状态发生同向或同类变化的过程。在面对面交流中，情绪感染往往依赖表情、语调和肢体动作。在互联网环境中，情绪感染机制被进一步显著放大，主要是三个机制在相互叠加、共同推动。

一是正负情绪的非对称性感知机制。

大量研究表明，相较于正性情绪，个体对负性情绪的感知更强，心理适应更缓慢，也更难完全消退。这种适应不对称性，使负性情绪一旦被激活，便更容易在心理层面持续停留。

从心理学视角来看，情绪适应是一条“期望路径”。个体在反复接触负面信息后，逐渐降低对情绪改善的预期，负性情绪因此被视为“合理”或“正常”的反应状态，从而更容易在群体中获得认同与复制。这种情绪底色形成后，个体会倾向于以相同情绪进行后续回应。“胖猫事件”正是例证：指控在社交平台迅速激化性别对立，算法与互动推动愤怒发酵，最终升级为大规模网络暴力。这表明网络负性情绪的扩散不仅源于内容本身，而且深植于人类情绪系统的适应机制。

二是“技术—平台”放大机制。

数字平台的技术架构为情绪感染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放大条件。已有研究证明，即便缺乏非语言线索，情绪仍可借助社交媒体实现“去个体化”的大规模传染。

首先，互联网降低了情绪表达的成本。文字、表情、短视频等符号形式被低成本生产与快速复制，情绪表达越直接、强烈，就越容易在信息流中脱颖而出。其次，网络互动具有高度的即时反馈特征。点赞、评论和转发构成了情绪传播的“回路”，当某条帖子获得大量回应时，其情绪立场会在群体中迅速形成共振。再次，算法推荐机制客观上强化了情绪感染效应。数字平台以提升用户停留时间和互动率为目标，而情绪化内容，尤其是高唤醒负性情绪内容通常具有更高传播效率。情绪强度逐渐成为内容分发的重要筛选标准，负性情绪由此更容易在信息流中反复出现。

三是“注意—适应”机制。

相比积极信息，负性情绪刺激更易捕获并占据个体注意资源。尤其在公共讨论和危机事件中，愤怒等高唤醒负性情绪表现出显著的传播优势，道德化愤怒在社交平台上更易获得更多转发与互动。这是因为负性情绪往往携带风险信号，天然具有更高的心理处理优先级。

这一特点可以通过“注意—反应—解释—适应”的心理机制得到解释。在网络环境中，相关话题通常伴随着持续更新的信息、不同立场的争论以及情绪化表达，这种反复开启、难以关闭的认知过程，使负性情绪在多轮互动中持续被激活。由于负性情绪消化不完全，进一步产生“情绪滞留效应”——未完成的情绪处理导致后续信息也易被负面解读，进而固化情绪立场。总而言之，网络负性情绪的强势传播与其在认知处理中的高优先级与闭环强化机制紧密相关。

构建更具韧性的情绪传播生态系统

基于上述分析，需要从国家治理、平台设计、公民教育三个维度，构建更具韧性的情绪传播生态系统。

在国家层面，构建刚柔并济的治理体系。

国家层面应坚持依法治理与协同共治相结合，具体可从以下方面重点推进。加强顶层设计，清晰界定“恶意挑动负性情绪”等行为并明确罚则，为基层执法提供精准标尺。建立分级处置机制，依据情节采取从预警到封禁乃至追责的阶梯化措施，确保罚过相当。探索建立“负面清单”，为平台审核提供指引，强化案例警示与平台引导，构建刚柔并济的治理体系。2025年9月启动的“清朗·整治恶意挑动负面情绪问题”专项行动，正是上述治理思路的实践，标志着网络生态治理的深化。

在平台层面，以算法优化与界面设计管控情绪污染。

社交平台作为数字时代的新型基础设施，其算法逻辑实质上塑造着公共讨论的情感基调。当前基于“流量优先”的推荐机制，易使负性情绪获得不成比例的传播优势。因此，平台可通过技术手段弱化极端情绪的传播优势。例如，在算法设计中适当降低情绪强度与曝光度之间的直接关联，增加内容多样性权重，避免负性情绪在信息流中持续叠加。此外，平台界面还可设计“助推式”功能架构，如在用户转发高情绪性内容前设置缓冲提示，提示用户检查信息来源，在评论区引入观点多样性标识，开发用户友好的情绪提示工具，对明显具有煽动性、误导性的内容进行温和标记，以人本化设计帮助用户在数字交往中保持主体自觉与理性判断。

在个人层面，提升数字素养与批判思维加强情绪自律。

在情绪化传播环境中，提升公众对情绪的辨识、反思与自制能力，是构建健康网络生态的长远之策。这依赖于个体信息素养的持续提升，使其能主动把握技术可供性，形成能力与环境的良性互动。具体而言，个体需在互动中发展批判思维，理解算法如何强化情绪共鸣，避免被情绪裹挟；善用技术工具，如通过生成式AI对情绪化信息进行理性解析。强化成长思维，通过交叉验证、信源追溯等方法识别信息陷阱，并将判断失误作为优化信息处理策略的反馈，将每一次情绪挑战转化为素养提升的过程。由此，让个体得以在复杂网络环境中保持主体性，逐步建立起适应数字社会发展的信息素养与情绪韧性。

作者单位：暨南大学管理学院

（编辑：张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