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渚数字“桃花源”
春天的午后,良渚文化村,暖风拂过玉鸟集的街巷,时光在此悠然慢行。
在“启师傅AI客厅·良渚demo day”(下文简称“demo day”),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开发者们围坐一堂,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仿佛现代版的匠人切磋技艺,碰撞灵感。他们带着自己捕捉到的AI新动向,期待在交流中迸发更大的创造力。
一年多的时间里,“demo day”从良渚文化村“村民”的产品交流活动,逐渐变成AI行业创造者的聚会。一开始,“村民”搬着自家各色椅子参与,现在每次聚会,容得下200余人的良渚文化中心内人头攒动。
良渚文化村是一个集休闲旅游、居住、经济文化为一体的新田园小镇,人口结构多元化,居民来自五湖四海,习惯称自己为“村民”,其中有上千名有数字技术的年轻人。他们在这里生活、创业、社交,以小团队、低成本的方式在泛AI领域“轻装”创业。
良渚——这片距杭州市区20公里的土地,因其古城遗迹、玉琮礼器、神人兽面纹等承载着数千年灿烂文明厚重的文化象征而为人所熟知。如今,一群年轻人以异军突起的“数字游民”之姿,打造着良渚独特的AI创业生态与社群氛围。
春晚机器人从“一枝独秀”到“百花齐放”,杭州从“六小龙”的崛起,到“科技新小龙”的接续……创新潮涌仍在惊艳世界。2025年,我国人工智能(AI)企业数量超过6000家,AI核心产业规模预计突破1.2万亿元,同比增长近30%;国产开源大模型全球累计下载量突破100亿次;中国成为AI专利最大拥有国……良渚所在的杭州余杭区,2025年实现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2434.9亿元,同比增长8.7%;规上AI核心产业企业营收达1180亿元,同比增长19%。
“demo day”正是良渚AI创业浪潮的见证者。而它的起点,来自启师傅在自家客厅里的一次尝试。
志同道合、一呼多应:偶然又必然诞生的“demo day”
2024年的一个夏日,一位搬来良渚不满一年的山东小伙在自家客厅摆放了三四张桌子、几把椅子,角落还有一个“懒人沙发”。随后,他在“即刻”APP发出这样一则邀约:“自由职业的邻居们可以来一块办公。”他就是“村民”口中的“启师傅”。
在辞去北京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的工作后,启师傅成为一名“数字游民”,从大理、厦门到泉州……按计划,他在一个城市生活几个月,再搬去下一个城市。
有人向他推荐了良渚,“听说那里有一些独立开发者,氛围很不错,生活节奏也没那么快”。甫一到来,启师傅便被良渚的社区氛围深深吸引,这里兼具乡村的开阔宁静,还有城市生活的便利舒适。低矮而疏朗的建筑,路边讨论AI内容的咖啡馆,随处可遇的远程开发者、独立开发者、自媒体人……身边的一切激发着他的创作灵感。
但同时,独自在家工作的现实困境找上了他:“猫爬上了我的工作台,沙发诱惑我躺下,远程办公缺乏社交,我还是想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办公。”
第一次发出的邀约在良渚社区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共鸣。当天下午,十几个人来到启师傅打造的“办公场所”,有人盘坐在懒人沙发上修改代码,有人在书架后与人探讨项目的细节,热烈的氛围填满了整个空间。启师傅发现,许多人都想找个地方一起工作,“我的客厅提供了一个场所”。
很快,当AI浪潮涌动在中华大地上时,良渚的村民们也不再满足于集体办公。这些有着独特经历、有趣想法以及新鲜AI项目的人们,迫切地需要一个公开交流的机会。
2024年11月,第一期“拼盘”式的AI创业分享会——“启师傅AI客厅·良渚demo day”在陶芳波“陶博士”家的后院举办。他也将自己的创业项目“Second Me”个人Agent平台做了分享。
一腔热血开启的活动竟然也一呼“多”应,回忆当时情形,启师傅不无感慨:“一开始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报名,我们准备的椅子都不够,也没有运营经费。”
于是“村民”们有的拎着一两个板凳、有的提着三五把折叠椅来到院子里,让人眼花缭乱的不同样式的椅子,就像这群年轻人特征鲜明的个性和他们与众不同的项目。这也成为后来“demo day”logo的灵感来源:一个椅子上站着一只小鸟。
“demo day”大约每月举办一期,目前已成功举办十三期,从一开始的七八十人到最多一场近300人,已有超过100人次的创业者进行了分享,超过1500人次参与。有时候启师傅干脆直接坐在地上主持,就像在朋友家客厅嗑瓜子聊天般轻松。“大家都愿意做出自己的贡献,这里的氛围自在惬意,就像村子里搬板凳去看露天电影一样。”
良渚的古老文明与数字潮音轻轻汇聚,AI为年轻的创业者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会,让他们在良渚数字“桃花源”里编织AI赋能的未来。
小而精美、多元融合:文化土壤上的数字社群
Yanan和老杨是从深圳搬来杭州的一对夫妻。良渚文化村里一个低层低密度建筑组成的社区内,温馨的客厅、绿植遍布的阳台还有摆放着3D打印机及成品的工作室,是他们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初到良渚时,夫妻俩的AI生成3D项目“PrintVerse”仅开发不到三周,只有一个网页,算不上完整的网站,但Yanan条理清晰、兼顾市场发掘与运营大小事务,老杨不疾不徐、稳操底层逻辑代码、及时查漏补缺,已有完整的工作流程和初步的用户内测让他们对自己的项目很有信心。
之所以搬来良渚,是因为这里聚集了许多曾在大城市或互联网大厂打拼的年轻人,彼此很有共鸣。他们没有很高的通勤要求,能通过创造性事业获取收入,审美趣味独特又追求生活品质。“我观察到良渚创业者的共同特征是:既保持进取心与创造力,又不失生活热情。”二人真切感受到良渚“社区感特别强”。
春日的良渚暖意渐浓,枝头新绿抽芽,而在良渚文化村的玉鸟集街区,咖啡厅里谈论规划自己AI初创项目的人们仍络绎不绝。
“良渚正吸引着大批独立开发者,孕育众多小而精的AI创业项目,市场表现亮眼。”AFFiNE联合创始人魏伊培说,越来越多的设计师、产品经理和运营人才汇聚在良渚,在这个紧密的社区生态中互帮互助。
来自广东的“Bonjour!”数字名片创始人谢政特意搬到良渚创业。“这里离产业圈近,生活成本低,性价比高。”谢政说,更吸引他的是这里聚集的独立创业者群体,之前大家会自发周四聚在咖啡馆里,边写代码边碰撞创意,他的创业灵感正是来源于此。
作为在硅谷工作生活过的良渚“村民”,陶芳波十分清楚开放创新的社区氛围所能带来的巨大能量,他曾亲身体会许多年轻独立开发者和初创团队聚在硅谷的咖啡馆里工作的情形。因而他带着自己较为成熟的创业团队,来到良渚这个体量不大的“试验田”。
AI技术也许有无限可能,但真正珍贵的是人的创意和人才聚集的创新场域。
从自学编程的产品经理、前脱口秀演员,到“村”里“村”外的AI创业者、从业者、投资人、内容创作者等,“demo day”的分享者背景多样,分享的内容不拘一格:数字名片设计、AI+3D打印、AI知识库、AI社交平台、AI电商主播……
“我们既希望‘demo day’成为‘杭州小硅谷’,又不想它成为‘杭州小硅谷’,希望它有更加独特的名片。”曾在三期“demo day”做过分享的“FateTell”创始人西元在陶博士的院子里这么说,他的眼神流露出对未来的期许。
在活动现场,大家既能对接产业链资源、招募人才,又能与同行交流增长与变现的经验。“FateTell”正式上线半年,用户即达到数万,多来自欧美等地,目前海外用户复购率达38.7%,70%收入来自会员订阅。西元发现,每次“demo day”分享后,产品用户量都会显著提升。
初心不改、理想驱动:做有温度的AI产品
来自成都的张明亮和外婆感情很好,但外婆上年纪后开始记不清事情了。
这让他心头一紧,总想着尽量多给外婆打电话,可翻看通话记录时才惊觉:自己从没有跟外婆打电话的习惯。即便每年回家三四次,和外婆独处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许多游子心系家人,却因时空阻隔难以陪伴,而年迈的父母在身体、精神和社交方面都需要关怀。
张明亮决心做这样一个AI:听得懂方言、能自然对话,可以整理聊天内容,生成温馨回忆、贴心嘱托的记忆卡片。卡片逐年累积,既可汇编成实体纪念册,又能永久保存在数字空间。于是家庭情感陪伴平台“Timetell.AI”应运而生,用户可以随手拍、随时一键分享生活给家中长辈。
让科技成为联结家人情感的桥梁,让更多老人远离孤独是张明亮的愿望。
“我们的调查显示,超过95%的老人能接受这种方式。”张明亮介绍,老人只需像接普通电话一样接听即可,AI经过深度优化,会以朋友的口吻自然聊天。
2025年的夏天,他在良渚的随园养老社区开设AI课程,反响热烈。“老人们会主动邀请朋友来听讲座,这也让我们更了解他们的需求。”
对张明亮来说,盈利不是首要目标。解决自身的陪伴之痛,让科技温暖每个老人,是他做这个AI产品的初心。
“在AI时代,面对多元焦虑和挑战,人们渴望寻找确定性。我们的产品能全天候持续为用户提供陪伴和情绪支持。”西元在谈及“FateTell”能解决的用户情感需求时如此说道。
陶芳波想利用AI打造一张互联互通的网络。“我们想要做世界上最大的第二自我平台或者说个人代言平台,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并创造专属他/她的AI身份,世界可以联成一张网络,未来我们也可以开发更多能力,让数字版自我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2024年,陶芳波推出“Second Me”个人Agent网络平台,能帮助每个人创造数字版的自己,让其代表自己去交流表达、进行各种各样的活动,建立和别人的深度关系。目前该平台拥有数十万用户,主要来自英语国家和中国。
手机轻触“Bonjour!”数字名片的瞬间,微信界面跃出一个灵动的小窗,如同推开一扇通往科技创造者社交圈的神秘门扉。谢政关注到,线下社交时,有的人觉得扫码加微信太突兀,有的人不好意思直接聊自己的喜好,因而设计出了一种“贴卡”的轻互动,从而轻松破冰:既不用尴尬搭话,又能让对方自然了解自己的个性。
“在创业前,得先让世界知道你是谁。这就像一份展示自我的说明书。”谢政觉得与其展示一份干巴巴的商业简历,不如在小程序里呈现更生动的自己:除了作品、经历和专业能力,还可以分享喜欢的音乐、电影和书籍,勾勒出鲜活的“人”。
“Bonjour!”致力于打造新时代的“AI Native”社区,2025年3月社区功能正式上线后,仅用1个月就实现了过去4个月的增长量,截至2026年2月,用户量已达16万,社区活跃度持续提升。
“随着功能迭代,社区将帮助创意人更好地相互发现、链接。”谈到社区发展,谢政信心满满。
技术平权、用户至上:理念先行的AI创业
“产品的生命力最终取决于用户。唯有真正尊重用户,才能留在赛场。”魏伊培深耕AI开源和出海,为多家AI初创公司提供咨询服务。她打了个比方,就像经营一家老店,口碑才是根本。
当前,AI创业的关键在于能否真正落地,深入用户场景。从尝试创业到打造成功的产品,需要跨越诸多障碍,专注目标用户、洞察真实需求、建立差异化优势,才能实现突破。
在杭州创业的门槛本就不高,魏伊培深有体会,高度数字化、线上办事的高效率、AI技术的不断迭代,进一步降低了创业成本。
“过去开发一款产品可能需要数百万投入,如今借助AI工具,单人就能完成产品开发,极大减轻了创业者的畏难情绪。如果政策配套能够同步跟上,这将是一个孕育‘超级个体’的黄金时代。”魏伊培说。
Yanan和老杨观察到,良渚的AI创业者多以小型团队形式活跃着,有的全职投入,有的兼职尝试。“这就是技术平权,有了大模型,只要贴近市场和用户,就能做点小生意养活自己和团队。”Yanan解释说,这种低门槛的创业方式,点燃了很多人的热情。
在启师傅邀请下,他们也在“demo day”分享了AI时代技术平权的想法,引发现场众多创业者的共鸣。
所有人都能调用的AI能力,如何卖出自己的产品?“我觉得最后拼的是有没有独特性。”Yanan在朋友圈置顶了一条消息,提醒自己:“做出来的AI产品一定得有灵魂、有特色,最终产品才能打动用户,尤其是跟情感强相关的产品,它更像是我们把自己对AI、软件、3D打印、创造、美学这些东西的喜爱凝结在一起的载体。”
“当大厂都在比拼模型性能时,我们更关注的是用户实际使用场景。做软件更多的是关注最终落地的具体形态。我们希望降低使用门槛,让更多人参与创造。”Yanan和老杨眼里满是期待。
Yanan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绿浪。“我们担心很多人看到了良渚的宣传会短期情绪上头,有人厌倦都市的快节奏,渴望在良渚平衡工作与生活。但良渚不是乌托邦,该面临的生存压力一样不会少。每个人都需要找到自己的路。”
在启师傅看来,如果人们觉得在这里生活很好,自然就想呼唤更多朋友住到附近来,这成为良渚数字社群壮大的核心动力。这也侧面反映了杭州对众创空间,对AI人才培养方面的支持态度,才吸引他们在这些区域聚集。
2025年9月,“数栖湾”AI+产业社区在良渚开园后,几乎每天都有创业者来考察。截至目前,这里已对接700余位一人公司(OnePersonCompany,简称OPC)创业者,首批签约入驻的13家“一人公司”均已实现营收。“数栖湾”提供了一种可能:不再执着于孵化多少家“独角兽”,而是培育一片能让无数“最小单元”自由链接、彼此赋能的土壤。
“学历不代表人才,人才更多是在一个圈子里相互交流、相互启发才逐渐形成的。”知名经济学者、工信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盘和林认为,良渚的AI创业生态为AI应用发展、算法发展方面提供了一个交流和分享的平台,也为AI创意性的应用场景开拓创造了条件。“创业者集会一方面通过技术交流突破算法技术瓶颈,另一方面通过应用交流开拓AI应用需求场景,最终能够促成AI产业大发展。”
在这个数千年前先民曾耕作生息的地方,遗址的稻米和陶器已进入博物馆陈列,诉说历史的辉煌。而新一代的AI创业者聚集于此,用算法开垦精神的田地、用创意书写新的文明序章、用科技搭建通往数字未来的桥梁,在这片古老文明发源地释放创新动能。
AI产业如何与历史文化场域共融共生?启师傅们没有预设标准答案,他们只是围坐在良渚的庭院中,以最自在的姿态向未来发问。(记者 刘澈 纪航)
(编辑:边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