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会哭会笑,影视创作该追问什么

发布时间: 2026年08月28日 文章来源: 浙江日报 authorIcon.png 文章作者: 陈旭光 尹路阳

最近,AI影视又有了新动向。

都市情感短剧《被裁掉的女孩》第二季上线。其第一季爆火,主角方桃子、周以衡不仅栩栩如生,还走进现实,以独立账号继续更新日常。科幻题材AI短剧《归墟》以精美画面受到欢迎,位列红果平台收藏榜前列。该剧的制作并非团队合作,而是由具有深厚功底的美术生独立完成……与此同时,抖音等主要短剧平台开始对AI仿真人剧提出更明确的制作要求。

这些现象或许预示着,AI影视正在从技术样片走向更为成熟规范的创作实践。它不再只证明“AI能做到什么”,而开始回答“创作者想用AI表达什么”。当AI人物足以乱真,当AI作品会哭笑、拥有微表情之后,影视创作还缺什么?评价的标准及尺度是否需要重新设定?

不再只有“像不像”

AI进入影视生产,首先带来的是创作能力的扩展。过去需要较多资金、人员和周期才能完成的场景、人物与视效制作,如今新手也能尝试。技术降低了制作门槛,也缩短了想象与影像之间的距离。更重要的是,AI影视的路径正在分化。我们以三部颇受关注的作品《被裁掉的女孩》《星河外卖员》和《桃花潭记》为例来探析。

《被裁掉的女孩》把AI人物放进明星行业和情感关系等现实题材中。其现实叙事中没有宏大的视觉奇观,却更依赖生活细节、人物反应和空间质感。它的意义不仅在于生成了一张接近真人的面孔,更在于AI开始主动接受日常经验的检验。方桃子、周以衡的独立账号,又让人物跳出单部作品的生命周期,形成“剧内讲故事、剧外养角色”的新传播方式。虽然,主角方桃子因一则代言广告备受争议,但不可否认这部短剧为AI造星和角色IP运营打开了空间。

短剧《星河外卖员》由B站UP主“手搓”而成,借助AI搭建出传统拍摄较难抵达的奇幻世界。它没有把全部力气用在“做得像真人”上,而是让普通外卖员进入陌生星球和奇异空间,使原本可能停留在文字中的世界获得可见形态。它代表另一种方向:在这里,AI不是现实摄影的廉价替身,而像一台通往未知空间的新摄影机。它提醒我们,AI影视的价值不应只由拟真程度衡量,还应看它是否拓展了创作者“能够拍什么”的边界。

非遗短剧《桃花潭记》因人物表情、眼神生硬受到争议,但它拓展了AI影视的题材,探索了技术如何参与传统文化的当代表达。第一集约五分钟处的古法造纸场景,被纳入造纸世家的命运及其与古代官场关系的叙事之中。传统工艺不再只是古风装饰,也成为人物身份和情节冲突的一部分。不过,让传统“被看见”只是第一步。非遗还包含手艺人对材料、时间和传承的理解。技术能否表现技艺如何塑造人的生活与命运,决定了“AI+非遗”模式可以成长为文化叙事,还是仅仅停留在“看起来很传统”的视觉包装。

三部作品没有简单的高下之分,我们也不纯粹评论它们的好坏,只是探讨它们所面对的不同艺术考题:现实拟真要经受身体和空间真实的检验,视觉奇观要与人物行动和主题发生联系,文化题材则要进入技艺与人的真实关系。AI影视的新阶段,正在于它不再只有“像不像”的单一竞赛,而开始出现不同的创作选择。

人物为什么这样哭

在三种路径中,《被裁掉的女孩》最适合让我们看见AI仿真人表演目前抵达了哪里。特写镜头中,人物抿嘴、垂眼、迟疑、眼眶湿润等微表情已经相当细腻,观众能够迅速辨认委屈、紧张和悲伤等情绪。但当镜头拉远,进入全身动作或多人场面时,身体有时会显得僵硬:面部已经进入情绪,肢体却没有随之发生足够丰富的变化;人物的脸在表演,身体却仿佛仍停留在原处。尤其是第二季上线后,一些观众质疑画面效果下滑,认为“生硬感明显”。

这种差异提醒我们,表演不只发生在一张脸上。呼吸、重心、手势、目光,以及人物与他人之间的距离,都是情绪的一部分。表演创造不是把一种被命名的情绪贴到脸上,而是在具体处境中,为具体人物找到不可替代的行为方式。

作品中的许多动作并不失真,却容易令人感到熟悉:抿嘴表示委屈,垂眼表示犹豫,皱眉表示不满。它们准确,却更接近影视表演中的通用语汇。当不同创作者调用相似的工具和模型,人物即使拥有不同名字和身份,也可能共享相近的动作弧度与情绪节奏。AI提高了生成效率,也可能制造出一种“平均意义上的自然”——没有明显错误,却缺少只属于这个人物的印记。

不妨设想一场哭戏。它可以让观众认同“对,我们就是这样哭的”,但真正有力量的表演,或许会让观众相信:“我从未见过别人这样哭,这个人物此刻却只能这样哭。”

这种“只能如此”的必然性,不只来自逼真的眼泪和嘴角动作,更来自人物的经历、身份、性格及其与他人的关系。AI可以学习人通常怎样哭,创作者仍要回答:这个人物为什么这样哭。

声音同样暴露出局部生成与整体组织之间的距离。《被裁掉的女孩》已经能够为酒吧、KTV等场景配置环境声,但人物从门口走进房间,再坐到他人身边时,声音的远近和空间感没有随之明显变化。画面中的人物在移动,声音却仿佛停在原地。声音说明了“这里是酒吧”,却没有真正建立人物处在酒吧的什么位置。

视听艺术的难处,不在于分别拥有一张脸、一段声音和一个场景,而在于建立它们之间的关系。脸与身体怎样统一,声音与空间怎样呼应,人物与人物怎样相互影响,这些关系才构成可信的影像世界。由此看来,AI影视需要跨越的不只是“恐怖谷效应”(人类面对机器人、虚拟角色等类人物体时产生的不适或恐惧感),还有一道更深的“关系”关卡。

这道“关系”关卡并不只属于仿真人短剧。《星河外卖员》的奇观是否真正推动人物行动,《桃花潭记》的造纸场景是否持续影响主角和家族命运,同样取决于技术生成的元素能否进入叙事结构,而不是各自精彩、彼此分离。AI可以迅速回答画面中“有什么”,创作者还要回答:它们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以这样的方式发生联系。

走向“为何生成”

平台提高人物一致性、动作连贯性和音画同步等要求,有助于抬高行业的技术下限;作品明确标注“AI制作”,既保障观众知情,也有助于形成更加透明的传播规范。但规则能够减少形象崩坏和口型错位,却很难规定一个人物应该怎样沉默、怎样转身,又该在何时落下一滴眼泪。前者决定作品是否合格,后者决定作品能否打动人。

因此,对AI影视最有建设性的态度,既不是因现阶段的瑕疵而拒绝它,也不是把“足够像真人”视为最高目标。发展AI影视,要鼓励拟真技术、想象空间和文化传播等多元探索,也要在素材使用、角色运营、版权署名和平台治理中建立相应规范。技术进步需要得到支持,创作标准也应随之提高。

AI影视真正的成熟,应当表现为从“能否生成”走向“为何生成”。当机器可以一次提供无数种表情、构图和场景时,人的价值并没有减少。面对更多可能,什么应当被选择,什么值得被表达,反而变得更加重要。无论技术怎样更新,AI影视的生命力最终仍要落在真实生活和普通人的情感经验中。

AI可以帮助影视生产轻装上阵,但艺术不能失去生命的重量。当AI学会哭泣,我们不只要问这滴眼泪像不像真人,还要问它为何在此刻落下;不只要惊叹一个世界能够被生成,还要追问这个世界之于我们的意义与价值。

(陈旭光:北京大学影视戏剧研究中心主任;尹路阳:北京大学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

(编辑:边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