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中华语言文化之美

发布时间: 2026年11月20日 文章来源: 新华每日电讯

我们正身处一个语言急速变化的时代。“绝绝子”“yyds”等流行语、网络梗如潮水般涌来,提供了简便轻快的表达,却常常抽走文字独有的画面与余味。语言的吐故纳新并不鲜见,汉语长河奔涌几千年,新词如活水般注入,亦是常态。然而,当丰富的情感被压缩为几个语言标签,当复杂的思绪被简化为几个固定句式,我们不禁要问:那些曾让灵魂为之战栗的诗意,究竟散落去了何处?

当我们厌倦了单薄的标签化表达,不妨回身凝望:汉字自诞生起,便自带一份独属于东方的诗意。汉语动人的底气,就藏在汉字之中。

汉语之美,首在其“形”,是描绘生命的视觉史诗。甲骨文里的“山”,三峰耸峙,层峦叠嶂之势扑面而来;金文中的“水”,曲笔萦回,自带流水潺湲之韵。汉字初诞之时,本就是一方方微缩画卷。一个“美”字,上羊下大,丰足的欢喜凝于笔画之中;一个“安”字,屋下有女,安稳的岁月可见可感。从甲骨、金文一路演进至篆隶,催生出庄重舒展的波磔;待楷书定型,端方匀整的构架,便成了国人立身处世的姿态。我们落笔时的每一次提按顿挫,都遥遥应和着文明走来的跫音。

汉语之美,继而在其“声”,是流淌在唇齿间的天籁韵律。四声抑扬,平仄相协,诵读起来缓急错落,自有天然节奏。不必说“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萧瑟,也不必说“间关莺语花底滑”的婉转,单是那些双声叠韵的连绵词,便已把汉语的精妙展现得淋漓尽致:“参差”,是荇菜长短不齐的样子;“窈窕”,是女子娴静美好的仪态;“徘徊”,是脚步欲行又止的迟疑;“蹁跹”,是舞步翻飞的轻盈……这些词如浑然天成的美玉不可拆解。细品之下,“参差”声母相缀,如荇菜随波起伏;“徘徊”韵母回环,似脚步往复、思绪低回。古人炼字,为求得一声妥帖、一字安稳,常“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更有“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执着。

汉语之美,更在其“象”,是凝结于纸上的空灵画卷。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黄、翠、白、青四色交织,数目与方位精准对应,寥寥十四字,便是一幅生机盎然的工笔淡彩。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不置半句抒情议论,只将六个意象次第铺陈,游子早行的凄清奔波,已历历如在目前。王勃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便让千里江天的寥廓风光,永远定格在历史的长河中。这正是汉语“造境”的智慧:不铺陈,只点染;不说破,自余韵悠长。

汉语之美,亦在其“体”,是涵纳万千情思的博大宝库。汉语素来擅长凝练,于方寸字句中包藏故事、哲思与情味。四字成语便是佐证,“刻舟求剑”藏执迷之谬,“望洋兴叹”见能力之限,“三人成虎”寓流言之危,无一不包含精深洞见。

汉语自有章法:律诗重对仗,词分上下阕,骈文多偶对,这些格律范式,恰似妥帖的框架,安顿情思;它亦不失挥洒的自由,可不拘格律、直抒胸臆,不必困于对偶与声律。《文心雕龙》有言:“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一经一纬之间,既有范式可依,又有无尽变化。

这份美,不仅是一种艺术,更是一种深刻的能力。它决定着我们感受世界的广度。当赞叹一朵花时,若只能说出“绝绝子”,那朵花的丰富层次便坍缩为一个扁平的标签;当面对江上明月时,若只有“yyds”一句,江与月便沦为无光的背景。王勃写下“落霞”时,他眼前的景色未必比我们看到的更壮阔,但他心中的“锦绣”,赋予了寻常景物以永恒的光华。语言的边界,往往就是思维的边界。话语言说的深浅,直接决定了我们看世界的方式是丰富还是贫乏。

语言从来不是冰冷的工具,它是连接我们与古人的隐秘血脉。从《诗经》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到苏轼的“一蓑烟雨任平生”,我们传承着相同的文字,便自然能共鸣同一种情感。它也关乎个体的尊严与体面,“修辞立其诚”,言辞的端正,映照的是内心的端正。

汉语的历史,本就是一部海纳百川的融合史。佛教梵语、舶来词汇等都曾被从容接纳,并内化为汉语自身肌理的一部分。“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真正的文化自信,是让新与旧和谐共处,让活泼与庄重各安其位。杜甫有言:“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不必对“city不city”这样的网络新语疾首蹙额,那独有的俏皮自有一番鲜活的生机。需要警惕的是,莫让一时的轻巧替代了厚重的时空,让廉价的机趣消解了深沉的情感。

守护这份汉语之美,不必刻意宏大,可从日常的言语实践起步。家人围坐时的几句诗词酬答,好友闲谈间的短句相和,或是静下心来,写一段真诚的文字寄给亲友,都能唤醒那些沉睡已久的雅致文辞。当富有质感的表达重新融入烟火日常,汉语的诗意,便拥有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守护这份美,亦可从“心”启程。经典从来不是深锁高阁的陈迹古董,而是滋养心灵的汩汩清泉。翻开《诗经》,触摸那些浸润着山野灵气的草木名字;展读《赤壁赋》,凝望那片浩渺接天的江风与月辉。这些文字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抵达你的心田,成为你抒发心意时最动人的表达。

苏轼曾言:“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份从内而外自然流露的光华,正是在一页页被书香浸润的篇章里,慢慢沉淀、点滴积累而成的。读书,便是为自己的精神世界,存下一笔可随时支取的雅致与意趣。

守护这份美,更需从“笔”端发力。作为书写者,我们应多用心打磨耐人寻味、有筋骨、有温度的表达,少搞哗众取宠、徒耗精力的噱头。作为平台与媒体,更需扛起社会责任,将目光多投向优质内容,让真正有价值的文字获得更广泛的传播。表达风尚的涵养,不是朝夕可成,需要我们在落笔成文、开口言说之时,慢慢传递温润丰盈的文字力量。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守护中华语言文化之美,绝非将汉语供奉于神坛,而是要让它在鲜活的日常里持续呼吸、不断生长——栖身于一句发自肺腑的赞美里,落脚于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中,蕴藏在一次字斟句酌的表达间。

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将心中最真挚的感受,托付于最相宜的语言。语言是一条奔流不息、代代相传的河流,我们用什么样的语言说话,后来者便会听见什么样的回响;我们在字句间留下怎样的温度,他们翻开时,便会触到怎样的质感。

守护从来不是宏大的誓言,它藏在每一次不肯偷懒的表达里:我们不敷衍,汉语的长河便不会荒芜。愿字里行间,灯火不熄;愿我们以母语为舟,穿越时间,把最深的赤诚,留给未来。(评论员姜辰蓉)

(编辑:旦增尼玛)